机歪 2008-10-23 12:05
梯子
我对梯子有着一种莫名的喜爱。这大概源于自己性格当中那份攀登的欲望。试想,一架梯子,一格一格的横档,两边被磨得滑亮的扶手,攀爬的时候,手脚并用,脚要小心地踩在横档上,双手必须紧紧握住扶手,眼睛要向上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不留神,脚踩塌了,或者手扶滑了,就要面临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的危险,轻则骨折筋伤,重则小命呜呼,尤其是在高处,更须慎之又慎,不然即使及时抓住扶手,万幸没掉下去,也要吓出你一身冷汗。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我小时候是经常爬梯子的。那时家里比较贫穷,父母勒紧腰带省吃俭用,千辛万苦盖了一间房子,楼是用木板铺成的,暂时没有钱安置拾级而上的楼梯,就打造了一架梯子,摆在隔墙边上,每次上楼下楼,那梯子就成了一道桥梁。
梯子用木头做成,木头到了木匠的手里才完美甚至艺术地展现出它的价值。我的外公就是是一个业余木匠,闲下来总是喜欢拿着凿子斧子敲敲打打砍砍削削,大件的东西我没见他做过,对于饭桌呀、菜橱呀、木马呀、锅盖呀这些小东西,他很是得心应手,三下两下,就可以完成一件,我家、大姨妈家,好多小家具都是外公做的。
我见过他做的最复杂的工具是一爿犁,独脚的,拉杆跟犁弯的位置极不协调,犁把稍长了一些,上面的木屑还一丝一缕的沾着,像三叔腿上那几根稀疏的寒毛。总体上看,这爿犁的做工显得粗糙,彰显着业余的特性。
做梯子大概才是外公的拿手节目。外公做梯子的手段独特,相当简捷。只要一些简单直观的材料,他就可以让一爿梯子应手而生。外公找来两根还称得上刚直的撑筒,用锯子将它们的身高量成一样,再找一堆手腕粗细的木棒,把它们一律锯成四十多公分长短,接下来的工作就直截了当了,拿最大号的钉子,把木棒固定在两根撑筒之间。钉子在斧头的驱使下嗤嗤地钻进撑筒和木棒,最后让撑筒和木棒心与心连在一起。直到钉帽儿都几乎没入其中,外公才放下斧子,往手心吐口唾沫,拿起下一棵钉子。
我家里那架梯子却不像这样做成,虽然结构上差不多,所使用的材料也大致相同,但是做工却繁复得多,撑筒被锯子从正中均匀地分成两爿,经过推刨的打磨,外部滑溜溜的,看着就感到舒服,内侧每隔一步的距离就用宽凿子凿了眼,做梯档的木棒两端作了榫,与撑筒上的眼严丝合缝地接起来,还加了楔子,可扎实了。据说这爿梯子是父亲的杰作,我有点不大相信,我一直认为它应该是为我家铺楼板的那两个年轻的四川木匠的手艺,至少父亲在做梯子时得到了他们的指导。
那两个木匠长得什么模样,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写满大字的毛边纸,一片模糊。毕竟我那时年龄尚小,才不过五岁。我记得他们俩人是师徒,师傅叫张华,徒弟大概是叫雷老五吧,记不清楚了。他们俩的年龄相差五六岁。但是师傅很严厉,只要徒弟稍出差错,就大声斥骂,有时甚至耳刮子招呼。我当时想,以后可千万不能当学徒啊。晚饭之后,在昏暗的油灯之下,父亲跟他们拉拉家常,说些闲话。张华说他们来自重庆,过来云南有一段路需要坐轮船,我第一次听到轮船一词,脑子里满是新奇的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怪物啊,不会像班车一样吧?雷老五说话速度稍快,不知道是四川哪地的方言,我一句都听不全。张华还会吹口琴,父亲也会,父亲对二胡、笛子等民间乐器十分熟悉,随便操起哪样都能够呜呜啦啦弄出悦耳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父亲的指挥下钻进我的耳朵,令我浑身舒服,一会儿就灵魂出窍,上眼皮跟下眼皮打起架来。现在想想,那些晚上可真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晚上父亲都会拎起二胡或笛子,跟张华的口琴来一段合奏。印象最深的是那首《回娘家》:“风吹着杨柳,哗啦啦啦啦,小河的流水,哗啦啦啦啦……”拉二胡的时候父亲还会唱出来,父亲的嗓音听来是那样地充满磁性,那是我一生中最早欣赏到的音乐,而且贴得这么近。听着听着,我的瞌睡就来了,于是上床,在动听的“哗啦啦啦”的乐音中哗啦啦啦地滑进梦乡。
父亲的木工手艺一定是那段时间偷来的。如果张华师徒没有传授他什么技艺,杜师傅一定给过他指点。
杜师傅是本地人,家住我们村前面那些大山的另一边,他们的村名叫砂锅寨。这个名称顺口而有趣,比瓦岗寨更容易让人产生兴趣。后来我一说到“没有三板斧,别下瓦岗寨”,就会不知不觉地将瓦岗寨换成砂锅寨,往往引起哄堂大笑。杜师傅名杜建国,当时大约四十岁光景,精精瘦瘦的,活像个大猴子。他的两颊侧面平平向里斜下去,像斧子的侧面。他很爱说话,说起话来咵咵咵像在炒豆子,又快又响,母亲给他起绰号曰“咵嗒嘴”,后来全村的人都这样叫。他主要架梁,像修理椽子之类的事情,都是他做。不过很多时候他也帮着铺楼板。但他绝不跟张华师徒是一路的。他有自己的原则,也会讲“木经书”一类的故事。他把木匠的法术吹嘘的神乎其神,逗得我常常围着他转。
那时候我们村里盖房子的人家很多,自然,他们的活计也多,家家来请他们去做木活。这三人在我的印象当中,是在我们村里逗留时间最长的木匠。那年春节他们都是在我家过的。张华在我们村收了一个徒弟,还结了一个干亲家。后来他们都走了,我家的房子也完全建好了。晚饭后的故事或者音乐都成了一段飘渺的梦想,我只好将那架梯子当成一个玩具,爬上去,又爬下来,再爬上去……
也是那段时间吧,有一天早上,父亲说,儿子,上楼去拿一碗米下来。我端着铝盆,只腾出一只手扶着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时,我的手莫名其妙地松开了,我后来估计,一个五岁的孩子手臂上的耐力肯定是相当有限的,只用一只手实在很难完成艰难的攀爬任务。手松开的代价是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像一个表演空中飞人的马戏演员失手掉下来那样,生硬的地板热情地接待了我。好在我的双腿首先着陆,没有摔到要害。但我还是被震得厉害,躺在地上,一时爬不起身来。母亲着了慌,她眼中的焦虑显而易见,像放大镜下边的纹理。她跑过去想拉我。父亲说,不要拉!让他自己起来!然后父亲对我喝道,爬起来!我不知是被父亲满脸的愤怒吓傻了,还是身体被震麻了,脑海中有一根神经命令我爬起来,我极力想挣扎,却感到身体丝毫不听我使唤。父亲说,你还不爬起来,跟我装佯是不是?见我还是没有动弹的意思,父亲好像觉得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亵渎,他跨到我旁边,将我提起来,说,走两步我看看!父亲又说,你别给我装佯!我奋力迈出一步,身子却不争气地再次摔在地上。父亲说,你装得倒挺像的嘛!他把我拉起来,顺手打了我几个嘴巴,威严地说,往前走!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往前走,还是失败,地板再一次亲热地迎接了我,我麻木的身体笨拙地扑向它的怀抱。母亲说,他的脚不会是断了吧?她的声音颤抖,像大河里的水被风吹起一大片波纹。后来父亲领我到县城去检查,医生说,没事,没断,不过是脱臼而已!
腿好了以后,我还是爱爬梯子。除了爬梯子,我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玩的东西了。但是母亲却严格控制我爬梯子的次数,只有在她的监视之下,她才允许我爬。而且她总是说,小心点,慢点。我懵懂地想,母亲真是啰嗦,难道我还没有摔够吗?
梯子终于被母亲收起来了,原因是我家新做了一道楼梯,我可以顺着那木板装成的台阶“嗵嗵嗵”地跑上楼去。这家伙将我的手解放出来,爬的姿势都被取消了。干脆说是走上楼才对。这样的走,其实乐趣全无。还是梯子给我带来的快乐多。手扶着,脚踩着,眼盯着,显出努力的过程。尽管速度缓慢,姿势也不流畅,可是毕竟全副身心都融入其中了啊。这个过程,明明让我感到自己成长的律动。在梯子上,随着腿的伸展,我一节一节向上蹿高,我看到了自己个头攀升的轨迹。
现在,现代化大潮迫使梯子彻底退出了主流家具的行列,梯子的身影像隐士一样难得一见。偶尔用到梯子,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便悄悄地涌上心头,无缘无故的竟会想,梯子多方便呀,想搬到哪里就搬到哪里,往墙上一靠,高高在上的目标就在掌握之中。可是,我的这种念头,是多么陈腐多么愚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