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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齐

烧齐

2008年距2001年七年了。


  衣服由一件加到两件,三件;盖被由毛毯盖到好几斤的棉被时,这就以为着冬天已来到我们的身旁。南方的冬天只凉凉的,除了早上和晚上是算半个冬天外,白天好大部分时间都还算着夏天。我的家乡是四川,按照地理科学的分法四川属于南方,但我更倾向于北方。四川的四季分明,更具北方气候的特点,尤其是冬天与大部分南方地区不同的是四川大部分地区冬天可以见到朵朵漂亮的雪花,这是令大部分南方人所艳羡的,怎么说四川是天府之国呢!有的时候也可以见到漫天灵动的大雪,但是相比北方的天寒地冻,冰天雪地严肃,四川的雪花是可爱的,总飘飘扬扬的,很轻很轻的,落在行人的头上软软的,嵌在头发上,鼻毛上,特别好看。因此我很喜欢四川的冬天。离开故乡这几年里是再也没有见过故乡的雪花了。虽没“葬我于高山之上兮”的思乡之情,可也算的上情意切切啊!但总抹不下心上的那一寸阴霾。


  与故乡的雪见的最近一面要追溯到七年前了。那年冬天,雪来得尤其的早,持续时间尤其的长,下雪量特别大,但那年的冬天对我来说是最冷的一个冬天,仿佛把西伯利亚的冬天搬到了四川,尤其的冷,冷得让我害怕,一扫平常的可爱。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没回故乡的原因。七年前那个冬天的阴霾还横在心里驱之不散。


  七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大雪漫天的冬天,那个几乎要把西北利亚高气压抬到四川来的那个冬,也就是那个冬天带走了我的爷爷,我慈祥的爷爷。其实爷爷在暮春就已经生病了,秋天就已几乎要在床上饮食三餐。爷爷的生日是在冬月初七,那天没下雪,天空里还有些没什么温度的阳光,在爷爷的八十寿宴上,我们把爷爷扶起来远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大群热闹的人们,远远地,像一名被隔离的sars病人一般,只是没有玻璃罩着罢了。桌上摆满了大盘大盘的,大碗大碗的食物。爷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着,看着我们如何把桌子摆满,又怎样把食物抢光,他只是看着,毫不眼馋,毫不羡慕,没有怀恋食物的意思,不曾与人搭讪,就是对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像是在致意,仿佛在感谢他们来参加他的最后一个生日宴,又好像在思考着别的。爷爷的八十岁生日就这样在N个人的满意目光中度过了。


  在我们哪里管整岁的生日称之为起一,岁数越大越看重,也就是说过了整数那个坎,人死了在系腰的绳子里就要多一根线了,到地府去后就可以更有资格,可以倚老卖老了。因此爷爷把这个生日看得很重要。


  爷爷终于满意的过完了他的起一生日,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大约在冬月的最后几天,雪在屋外下得很紧,爷爷也越发虚弱了,像雪花一样,柔柔的轻轻的,总想抓住,但却更容易逝去;但说话的精神却很好,他的大女儿,大儿子,二儿子,还有我天天陪着他,他跟我们聊些以前的事,一会喜一会悲的,仿佛要把这几十年做个了结一样。他没有命令我们给他五方的孙子,孙女,外孙,以及他最怜爱的幺儿子(我的爸爸)和幺女儿发电报,很坦然,很勇敢的为自己倒数着。爷爷在冬月的最后那天走了,那天的雪尤其的大,满地都是雪,天气格外的冷,呼吸出的空气在空中凝结后掉到地上摔得砰砰响的声音都听得见,似乎在为这个辛苦一生的老人送行。大伯,大姑,二伯,还有我是送到终的,他没有嘱咐,更没有祝福,走的很安静,只是还张着大嘴。爷爷去了,倒是有一大帮人回来了,就像从天上一下子掉下来的。爷爷躺在棺材里像个“瘦猴子”,回来的子孙都到棺前看了,想着昔日如何要强的爷爷,如何健壮的爷爷都哭了,爸爸轻轻的抚了抚爷爷的脸颊,爷爷的嘴终于闭上了,一层薄薄的脸皮绷在脸上,对着这群他日思夜想的子孙,终于有了满意的笑容,只是他们都没看出来。


  我爷爷有五个孩子,三男,儿女,这三男儿女下面,除了小姑只有两个外都又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下面又有了孩子,这些子孙里面有的在做生意,有的已经做了不大不小的老板,在我们哪里可以算是个大家族了。因此爷爷的葬礼定不能草草了事的,那样别人会笑话的。爷爷躺在棺材里,横在堂屋中间,棺材盖没盖,这是我要求的,因为我怕爷爷醒来看不见我们,怕他不好呼吸,因此不到下葬的那天我绝不允许盖盖子。我一直企盼着总有个时候爷爷还会醒过来的。


  按照我们哪里的习俗,我们在家做了几天道场,那些穿着五彩衣服的道姑道公在上面载歌载舞,我们这些子孙跪在下面听着他们那些带着凄凉的歌声,带着哭腔的歌声,看着他们的一些诡异的动作。爷爷远远的躺在棺材里。就这样我们完成了一次光耀门楣的排场。


  下葬的那天,从蒙古高压吹来的风很急,雪花肆虐,一点都没有往年的可爱。家里来了很多人,常言道:“人死饭门开,不请自己来。”家里可以放桌子的地方都摆满了酒席,排场很大,食物很丰盛,场面很热闹,从那些来吃饭人满意的脸上可以看得出,这次是给活着的人争足了面子,仿佛也为棺材里的爷爷争够了面子。不过爷爷躺在黑乎乎的棺材罩里似乎什么也没关心。


  下葬后,做老板的继续做老板去,有工作的继续工作去了,读书的继续读书去了。当地老人下葬后,有七天一齐的规矩,那就是从下葬之日算起到第七天,老人的所有晚辈连同配偶一齐到他的坟上为他烧纸钱,称之为“烧齐”,连续烧上七个齐,百天还有百日齐。第一个七天我和爸爸,妈妈,大姑,大伯,去了。第二个,第三个……就我齐了。


  今年是2008年,是爷爷去的第七个年头,虽然没有七年齐的规矩,但今年我一定要回一次故乡为爷爷烧些纸钱,为他的坟上捧一捧新土,真希望今年还下满大雪——我多年没见的好朋友。爷爷的子孙现在是各散五方,做老板的已经做到了身价百万,读书的已经读到了大学。冬天已经来临,冬月已经在我们身边,真希望今年烧七年齐的那天除了无语的爷爷,除了漫天的雪地外,还有我的其他兄弟姐妹,还有我的叔伯,婶婶,当然更有爷爷的子孙啊!爷爷恐怕会无比的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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